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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苏轼的“密州四曲” (二)
作者:管理员    发布于:2014-08-16 10:10:49    文字:【】【】【

《望江南·超然台作》景妙论高、千年未解的的超然词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这首词作于熙宁九年春天,是作者登台望远有感而作。关于超然台,在苏轼修葺之前那儿就有一个台子,在密州故城北城墙上,靠近西北角的那个地方,原是北魏时期在城墙上所筑,后来一般称为“北台”,苏轼在自己修葺后也常称其为“北台”,比如那首《雪夜书北台壁》诗。关于超然台的修葺时间,最直接最权威的说法应该是苏轼自己在《超然台记》中所说,“余处钱塘移守胶西……处之期年……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间大体应该在熙宁八年(1075)的秋后冬初,如果正好按“期年”的说法,苏轼于熙宁七年十二月初三来密州,那个时候已经是天寒地冻,以北方的气候收拾房子、台子恐怕没有那么理想了,最佳的时间应该是秋末冬初,庄稼已经收拾完毕,天气气爽,正好施工。城墙上的台子一般是作战争目的来使用的,主要是瞭望,储存石头、木料、石灰等战备物品,但北宋时期,密州并不靠近边境,台子的军事功能发挥不了多少,日渐破败了。苏轼就把它修葺起来,并请他的弟弟当时在齐州(今济南)任掌书记的苏辙给台子取名字。苏辙深知其兄之意,就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命之曰“超然台”,并作《超然台赋》以寄。苏辙在这篇赋的序言中说,“子瞻既通守余杭,三年不得代……其地介于淮海之间,风俗朴陋,四方宾客不至,受命之岁,承大旱之余孽,驱除螟蝗,逐捕盗贼,廪恤饥馑,日不遑给。几年而后少安,顾居处隐陋,无以自放,乃因其城上之废台而增葺之。日与其僚览其山川而乐之……天下之士,奔走于是非之场,噶于荣辱之海,嚣然尽力而忘反,亦莫自知也。而达者哀之,二者非以其超然不累于物故邪”。从这儿可以看出苏轼修葺台子的目的。而苏轼呢?“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苏轼刚来密州的时候,心里是充满着失望的,“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歳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苏轼采取了“贵清静而民自定”的理政方针,带领百姓灭蝗抗旱,与民休息。一年之后,情况就有了很大改观,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既然与老百姓建立了如此融洽的鱼水般的关系,登上超然台的苏轼当然是“一朝看尽长安花”了。“风细柳斜斜”,春意正浓,“试上超然台上看”,这时的心情绝对与刚来密州时的“寂寞山城人老也”不同,而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登上自己动手修葺的超然台,那应该是多么惬意的感觉啊!“半壕春水一城花”就是略带夸张的写实了,密州城西有扶淇河,背面有潍河流过,城中还有沧湾,城内不缺水,半城花也是非常现实的景色。“烟雨暗千家”,则是一幅水彩画了,苏轼深谙绘画的原理,把它运用到词中,给我们呈现了一幅优美的图景。一词写尽北方山城春色,至今无人能及。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作者于春花烟雨中咨嗟什么呢?寒食后就是清明节了,按照当时风俗,应该是给亲人上坟扫墓了。而自己呢,却是身在千里之外的密州,咨嗟也是理所当然的。“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既然不能归去,还是不要思念了吧,清明后,就可以生新火了,正好今年的新茶也下来了,那就来品尝一下当地的新茶。诸城的茶已有近千年历史,地处北纬35度线附近,是茶树能安全越冬的最北端了,其茶生长缓慢,冬眠期长,所以这儿的春茶味道特别好。苏轼的品茗就是最好的证明。通判杭州三年,苏轼也是尽职尽责,恪尽所能,却“三年不得代”,而按宋朝对官员“文官三年一磨勘”与“历纸”的制度,才华横溢的苏轼当然会觉得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尤其是朝中的改革还是进行得如火如荼,自己“因法便民”的主张当然还不被采纳。三年时期一到,苏轼只好自请到密州了。也许是心中对弟弟苏辙的思念太强烈了,也许是对密州的真实情况缺乏了解,真的到了密州,还是让苏轼大吃一惊,旱蝗相仍,“盗贼满野,狱讼充斥”。但就是面对这样的残酷的现实,自己带领百姓经过一年的努力奋斗,使密州的情况发生了如此的变化,怎能不高兴,不要思念家乡,还是品尝一下密州的新茶吧。

    “诗酒趁年华”,是这首词的最核心的内容。我们应该怎样解读呢?不少人就认为,“年华”与开头的“春未老”呼应,必须超然物外,忘却尘世间一切,抓紧时机借诗酒以自娱,面对春未去而人将老的痛楚,应该忘却现实的困难,就进入了超然的最高境界。这是因为苏轼在政治上屡不得志,性格上又桀骜不驯,在不得意的处境中只好用旷达超然的态度来对待人生,以排遣自己的苦闷!

笔者不敢苟同这种解读。结合密州地处偏僻的自然环境,以及苏轼刚来密州时“旱蝗相继”,“盗贼满野,狱讼充斥”的现实,经过苏轼一年的治理,情况大大改观,所以又修葺了超然台,这怎么能说明苏轼要以喝酒享乐来麻醉自己呢,这怎么又会是苏轼的超然思想呢?苏轼心中虽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儒家思想,虽然在政治上也有自己的主张,并且也一直从政,但骨子里却是个文人,纵观中国历史,只有在宋朝,中国才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文人,苏轼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诗,对真正的文人而言就是生命,就是寄托,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他们毕生追求的事业。建中靖国元年正月,遇赦北返的苏轼游览真州(今仪征)金山寺看到了自己像,心里百感交集,写下了《自题金山画像》,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可见苏轼对诗词创作的重视。酒呢,是诗人的佐料,是诗的添加剂与催化剂,是正常的生活,也是正确的生活,尤其是苏轼的酒,不是追求那种日日烂醉如泥,而是那种恰到好处,那种刺激灵感又不失理智的酒。当我们把“诗”看成事业,把“酒”看成正确地享受地生活的方式时,你会发现,苏轼说得是多么好啊!干事业要趁青春年少,享受生活也要有好身体好时光。近九百年之后,大作家张爱玲的“出名要趁早”之说,才使苏轼真正地找到了知己。“诗酒趁年华”,不要被恶劣的自然环境所吓倒,不要被贫乏的物质生活所困扰,不要纠结于官场上得不到提升,更不要迷恋那种灯红酒绿,既然自己主政密州,就要为密州老百姓做点事,给他们营造一个和平而安定的环境,让他们自己发展生产,提高自己的生活,而自己呢,则要在这个现实生活的基础上去追求自己的事业,去享受自己心安理得的生活,这才是超然,这才是真正的超然思想,不同于道家的脱离尘世的超然。

再从创作时间上来看,这首词也包含了苏轼的超然思想。熙宁八年秋末冬初苏轼主持修葺了超然台,然后又与苏辙相和,作了《超然台记》,明确地对自己的思想时行了论述,提出了超然思想。熙宁九年春天,苏轼登超然台作此词,也应该会受到或者潜在地受到自己刚刚提出的超然思想的影响。从时间上来看,称这首《望江南·超然台作》为超然词也是有充分根据的。

    通过这样解读,我们会发现这首《望江南·超然台作》确实充满了哲理,体现了苏轼独特的超然思想,但它又是通过美丽的景色描写来展现,只有了解了苏轼知密州的情况,才能对这首词的全部内含管中一窥。这首超然词完全有资格与悼亡词、出猎词与中秋词相提并论。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集中秋文化之大成的千古绝唱

    

从文学的角度研究这首著名的词作已经是屡见不鲜,这儿笔者想从文化学、民俗学的角度分析一下这首千古名词,探讨它对中国中秋文化的形成所发挥的任用。2012年9月的苏轼“中秋词”暨中秋文化研讨会上,笔者提交了《论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对中秋文化的贡献》的论文,现摘其要论述如下。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创作于苏轼知密州时期,是熙宁九年中秋在千年名台超然台上饮酒望月时即兴创作的,它在中国文化发展进程中,在中国文学史上都占有重要的地位。它对之前中秋的习俗用诗词的形式进行了概括与总结,对后世中秋节传统的赏月、团圆与美食等文化内涵的固化起到了重要作用。中秋节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对于月,古代很早就有祭祀的记载。唐时赏月与祭祀就已经相提并论了。但在唐朝,中秋还没有固定为节日。到了宋朝,中秋节已经得到了正式名称,并且受到官方与民间的重视,成为一个重大的有影响力的节日。宋末吴自牧《梦梁录》(卷四)中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因此夜月色倍明于常时,又称‘月夕’。”此处乃“八月十五中秋节”首次见于正式文字记载。宋元以降,中秋渐与元旦(即后来的春节)齐名,成为我国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传统节日。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体现了中国传统的中秋节赏月的习俗。通过上面的论述可知,中秋节赏月习俗的形成有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有一个从祭祀到拜月再到赏月的内容不断丰富的过程。中秋赏月与上古人们对自然的崇拜、祭祀活动有密切的关系。在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就有《七月》一篇,描绘人们饮酒舞蹈喜气洋洋地庆祝丰收。据《说文》,秋为“禾穀孰也”。唐朝泉州人欧阳詹在其《长安玩月诗序》云:“秋之于时,后夏先冬;八月于秋。季始孟终;十五于夜,又月云中。稽于天道,则寒暑均,取于月数,则蟾魂圆。况埃不流,太空悠悠,婵娟徘徊,桂花上浮,升东林,入西楼。则肌骨与之疏凉,神气与之清冷。”可见唐朝人赏月已经形成习俗。宋朱弁《曲旧闻》说:中秋玩月,不知起于何时考古人赋诗,则始于杜子美。”据刘德增先生考证,《全唐诗》中咏中秋的诗多达111首,其中当然不乏赏月之作。[5]《东京梦华录》《新编醉翁谈录》都有记载这篇《水调歌头》的小序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诗人面对中秋明月,心绪万端。世人赏月,大多徒叹明月之明、之圆、之大、之亮,大诗人赏月呢,则产生出如此的千古佳作。

苏轼的这首《水调歌头》体现了中国传统的中秋节团圆的习俗。中国长期的农业经济,形成了安土重迁的思想,而中秋的明月又正好契合了人们向往团圆的心理,更易触发游子思念亲人、怀念故乡的情感。月亮是古人常用的一个意象,考察这个意象所包涵的文化内容,思念家乡和思念亲人就占了主要地位。当这种文化符号定型之后,思乡、怀人伤别成了诗词中常见的主题,月亮也就成了诗人们表达这种情感的最佳选择。其实,早在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就出现了对月亮的赞美。对于中秋节的团圆习俗,唐人也多有涉及。到了宋朝,人们过中秋节更强调家庭生活的团圆,娱乐活动也重点放在家中,团圆已经成为中秋节的主题之一。《梦梁录》卷四说:“中小商户也登上小小月台,安排家宴”,还有要“团围子女,以酬佳节”。周密的《武林旧事》卷十也载有“中秋摘星楼赏月家宴”的内容。可见,中秋节已经成为家人团聚的重要节日。这首《水调歌头》下阕主要怀人,也即小序中所说的“兼怀子由” 由中秋的圆月联想到人间的离别,同时感念人生的离合无常。月圆人离,是人间憾事,诗人便追问明月:“何事长向别时圆?”故意责问明月,更反衬出人们对团圆的渴望,更体现苏轼对胞弟的深情思念。“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从上面的人与月的对立一下子到了人与月的相通相融,表达了诗人的达观,哲理意味十足。“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突破了时间的局限;“千里共婵娟”,则打通空间的阻隔,表达出对兄弟苏辙的祝福,也传达了苏轼旷达的态度和乐观的精神。这样,苏轼就把人生经常的离别熔铸成一种普遍性的情感,从而更加强化了中秋明月期盼团圆的文化内涵。因为中秋节又被称为“团圆节”。人们付与中秋“团圆”的符号,说明了我们中国人对亲情的重视、对家庭与人伦关系的和谐的追求,中秋节这种文化符号对于我们中国人的亲情、家庭关系也起到了重要的维系与促进作用。 

苏轼的这首《水调歌头》体现了中国传统的中秋节美食的习俗。这个包括饮酒、各种果品、食品等。这儿只说一下月饼。在宋朝,就应该出现了类似月饼的食品了。苏轼有《留别廉守》诗云:“编萑以苴猪,瑾涂以涂之。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悬知合浦人,长诵东坡诗。好在真一酒,为我醉宗资。”苏轼稍后的郑望之在其《膳夫录·说郛》“汴中节食”条下云:“中秋,玩月羹。”[6]南宋文学家周密在《武林旧事》记叙南宋都城临安的风土人情时提到“月饼”,应该是“月饼”之名称首次见于文献资料在熙宁九年的中秋之夜,苏轼与朋友们在超然台上,“欢饮达旦,大醉”,有美酒,肯定也会有美食,有那种“中有酥与饴”的“如嚼月”的小饼也未可知。无论怎样,中秋之夜,赏月饮酒在当时就已经成为人们庆祝中秋节的主要活动了。对于这首《水调歌头》,除了它所涵盖的明显的中秋文化,实际上它还包括了一种潜在的中秋文化,那就是通过月亮对宇宙、对时空、对自然进而对社会、对生命、对人生的理性思考。

 

通过以上论述可知,知密州时期是苏轼词创作新风格的定型期,也是词人创作的一个高峰期,虽然总体数量不一定最多,但词的品质却是独步其平生。许多著名的作品如悼亡词、出猎词、超然词与中秋词都是产生在这个时期,也是奠定苏轼在词学领域地位的时期。为什么知密州时期会取得如此丰硕的创作成果呢?

首先是苏轼个人的创作才能与人生经历的积累。苏轼作为大才子与诗词歌赋等各体的通才是举世公认的,这个不需要在这儿论述。从其人生经历来看,知密州时期正是苏轼从老家眉山出来在社会上活动20年左右,也曾在京城、凤翔、杭州等地任职,接触到了各种人与事等,阅历丰富,词创作方面,从29岁开始,经过十年学习领悟,尤其是杭州的积累,到密州时已经是炉火纯青了。其次是密州浓厚的文化氛使苏轼的思想发生的与创作发生了明显的转变。关于这个方面,张崇琛教授有过专门的文章论述。张教授认为密州以儒为主、兼融各家的学术氛围对苏轼以综合性为特征的思想形成有“聚合效应”;密州古朴、淳厚、豪壮的民俗对对身处其中的苏轼有潜移默化之功;格调朴野的“东州乐府”文化则是苏轼文学创作特别是词创作发生转折与飞跃的触媒。同时,苏轼不断地苏辙、文与可、鲜于侁等朋友相互切磋交流、共同学习进步也应该是他词创作得以突飞猛进的添加剂。

注释:

  [1] 孔凡礼  苏轼年谱[M].   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

[2] 李增坡 苏轼在密州[M]   济南:齐鲁书社,1995年。

[3] 李增坡 苏轼在密州[M]   济南:齐鲁书社,1995年。   

[4] 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苏  轼全集校注[M]第九册   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年。

[5] 刘德增中秋节源自新罗考[J]. 文史哲,20036期。

[6] 陶宗仪说郛三种[M].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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